“及浩幽执，置之槛内，送于城南，使卫士数十人溲其上，呼声嗷嗷，闻于行路。自宰司之被戮辱，未有如浩者，世皆以为报应之验也。” ——北史《崔浩传》
拜别了太子，高允携俩黄门太监一起来到御史台，这里关押着崔浩。崔浩明日就要当众处斩。高允千求万求，才说服了太子，得以顺利进入监狱，来见崔浩最后一面——这个北魏帝国，曾经除皇帝拓跋焘以外，最重要的男人。
牢里很黑，灯火明灭不定，崔浩在最西头一间狱室。那俩黄门太监不断地挥袖子，试图赶走难闻的气味。这时，高允很快辨认出了崔浩。那个曾经衣冠鲜洁，皎白如美妇人的崔浩，如今已是黑暗一团。
“司徒……”高允试着叫道。那人在暗处“哎”了一声。高允不自觉地，泪就下来了。
他挥手让俩黄门到外面去。“司徒，给您带点吃的……”话音未落，黑暗里，那人迅速爬来。
“有酒吗？”
“有，在盒子外侧。”
“谢谢，明天上路就不怕了。”狱卒送过一盏灯，高允这才看见里面的情形。
“怎么是你？别人竟没有一个来看我的。”崔浩说。
“他们都死了。”高允说，“从秘书郎到中书省那些人，都被杀了。”崔浩的下属们都被太武帝杀死了。
“那你呢？你不也跟着我编史吗？”崔浩问，“哦……你是太子老师，太子保你。”崔浩苦笑两声。
高允终于问出了那个早就想问的问题。“司徒，咱俩都见过邓渊，当年邓公是怎么死的，《代纪》那部分不能上史书，你是知道的，怎么就给编上了呢？”
“连你也以为，那部分是我授意的，不是！”崔浩说。
高允之前认为，正是被忽略的那段五十年前鲜卑人发家史，那段鲜卑人祖辈父辈乱伦、忤逆，不光彩的历史被搬上国史，才把崔浩送上了断头台。
“所以你以为，皇帝是因为修史才杀我吗？”崔浩问。
高允突然很惶恐，紧张，他瞬间想起什么。
“不是的！”崔浩说道。
“我父亲是先帝的八公之中唯一的汉人，我也是朝内辅政唯一的汉人，最受皇帝信任。他们鲜卑人蒙昧，你知道吗？哄他们要用天算和阴阳占卜，他们深信不疑。那年荧惑星一夜之间消失了，太史令说国家要有大灾，我说是荧惑入了秦地，是秦地有大灾。当时所有人都不信。到后来，姚兴病死，再后来秦地被刘裕攻灭，这才都对我敬若天神，深信不疑。实际上，刘裕那时正在秣马厉兵，而我朝与南朝彼时互不侵扰，无战事。刘裕一直想收复关中，于是我猜测前秦会有战事，这些都是谋算，哪是天象能定的？”“至于北凉，那是皇帝想征讨，但诸权贵不肯，不乐意，我只不过借天象说出了皇帝要说的话。”“皇帝信任我，有时我休沐在家，他会突然到来，喝杯水，吃一点东西再走。那时，他拉着
我的手说，你说的话，有可能当时我不会听，但事后能不深深思量吗？所以请你畅所欲言。”
“他把我封为司徒，行政权力最高的人。在高车、北凉两国使者面前，他不断夸耀我的功绩。我记得有一次，平定盖吴叛乱，他坚持着不肯听从我的建议，结果损失惨重。哈哈！”牢房很小，回声很大。
“皇帝太信任我了，什么都交付给我。鲜卑人不行，只会赶车驯马。这世界还得靠汉人。所以我才说要分明姓氏，大整流品，就是要让汉人世家子弟逐渐进入皇庭。像我一样，占一席之地。而后是五等分封和郡县制，再造一个比黄帝时代更美好的时代。鲜卑人，不行！”
高允苦笑着说：“那你知道你树敌多少吗？当年咱们去打北凉，您劝阻，说长孙嵩不能打仗，他恨你入骨；你和刘洁在进攻柔然的时候，刘洁宁愿假传圣旨，也要置你于死地；还有张渊他们……你为了迎合皇帝，得罪了多少人？你知道吗？”
“我知道，他们恨不得要我的命。可是皇帝知道我，唉……”崔浩说。
“皇帝也是利用你，就像用一张弓，一把剑，用完就扔了。现在统一北方了，柔然、高车、西夏、北凉都臣服了，南朝我们力不能及，所以功成名就了，他就再也用不上你了。你违逆太子任用那十几个汉族世家子弟，太子对你也深为不满。你就像放在柴草堆上的纸人，稍微一点星火，就要焚身碎骨。”
“唉！”崔浩感叹一声。现在他什么都明白了。
“司徒，你只信任闵湛、郗标那几个小人，只有他们的谄媚才能打动你。你瞧不上所有人，包括我。我多次想提醒你，不要把国史暴露在大道上，不要违逆太子，可惜没有和你对话的机会。别人的话，被你一概当成了嫉妒，只任凭几个小人摆布你。”高允心里突然有些愤慨，他二十年没有提拔升迁，也是没讨好崔浩所致。
崔浩说：“你知道周朝国泰民安，礼仪兼备，那是由汉人统治所致，是那么美好。”
高允说：“够了！司徒，我们早已不是周朝了。”
“你知道我是为了汉人能在北魏生存下来，抱着这样的目标，才做这些事情的。”崔浩说。
高允说：“我知道，你和你父亲都努力过。可惜啊，帝王无情！我没有门阀野心，没你的能力，乱世里，只要活着就好。”
说罢，高允站起身来，他想结束这次对话。
崔浩急问：“我家人呢？都死了吗？”“不仅他们，范阳卢氏、太原郭氏、河东柳氏，那些和你有姻亲关系的世家大族，都被灭门了，几千口人啊，一夜之间。皇帝说夷灭你九族，这次是下了狠手。”高允说。
崔浩这才哭出来，他哭得歇斯底里。 姜楠